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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木本心-中国合肥 合肥市人民政府网站

  我是到合肥之后,才认识广玉兰的。阜阳路上,长长的两排,椭圆形的叶子肥而厚,正面光滑,反面粗糙,无锯齿,像一把把临风轻摇的小蒲扇。我在乡村长大,蒲扇太熟悉了,盛夏的傍晚,梧桐树下,一张咿咿呀呀的小竹床。破旧的蒲扇握在母亲的手里,朦胧间,蒲扇在我身上“噗嗒”一声,又在妹妹身上“噗嗒”一声。“轻罗小扇扑流萤”,母亲扑的不是流萤,是蚊虫。在牌楼,竹床不叫竹床,叫“凉床”。这个词是谁发明的?不知道,太准确了!睡到半夜,浑身凉洇洇的,疏朗的星光从梧叶间漏下来,像一滩流泻的乳汁在四周摇晃。星空是一方幽蓝的池塘,在瓦屋顶上倾覆,星汉灿烂,若出其里,看上去就在巢山之巅。离开牌楼许多年之后,我在江西的怀玉山、石台的牯牛降撞见过童年的星空——低矮的穹庐浮着一层毛玻璃,满天繁星就在毛玻璃后面,伸手可摘的样子。“不敢高声语,恐惊天上人。”银河是一条幽蓝色的游动的光带,水晶一样,就快涨破了。好像已经涨破了。我久久地仰望童年的星空,竟无语凝噎,像面对一个阔别多年的亲人……我时常遥想童年的星空,也时常遥想母亲的蒲扇。

  广玉兰开花有早有迟,在同一棵树上,能看到花开的各种形态。有碧绿如洗的花苞,如婴儿的脸,柔嫩可爱;有完全绽开的,花朵洁白而甜美,纺锤形的花蕊长约一寸。广玉兰香味淡雅,花期也不长,花瓣凋落之后,花蕊依旧挺立在枝头,已经长成了一根两寸长的圆茎。圆茎四周,缀满了紫红色的小颗粒,那是广玉兰赖以孕育新生命的种子。这时候的广玉兰不再是一棵树,而是黄昏里瞌睡的老祖母——风风雨雨都过去了,如今四世同堂,她在余晖里享受着岁月安详。

  青青河畔草,郁郁园中柳。飘萍于江湖,寄情于草木,中国自古就有歌咏草木的传统,但玉兰入诗却极少,一直到明朝,才偶现几首脱俗的玉兰诗,其中名气最大也写出了一点新意的,是文徵明的这首《咏玉兰》:

  绰约新妆玉有辉,素娥千队雪成围。

  我知姑射真仙子,天遗霓裳试羽衣。

  影落空阶初月冷,香生别院晚风微。

  玉环飞燕原相敌,笑比江梅不恨肥。

  新开的玉兰花洁白优雅,仿佛绰约多姿的女子,她刚刚妆过的面容散发出美玉一般的辉光。远看时,满树的花朵像无数穿着素衣的美人,又像雪花一样轻盈起舞,真是美不胜收啊……文徵明写的其实是白玉兰。白玉兰和广玉兰同属木兰科,白玉兰是落叶乔木,广玉兰是常绿乔木。白玉兰先开花,后长叶,广玉兰花叶同放。另一个明显的区别是花期:白玉兰的花期在每年的二三月份,这个重要的时间节点,诗句“影落空阶初月冷”可为佐证;广玉兰的花期则在初夏时节,大江南北,物候上略有差异。五月,天鹅湖南岸绿轴公园里的广玉兰就开花了,而六月份在北京,一株雨后的广玉兰刚刚绽开五六朵花苞,孤零零地站在一条幽深的巷道里,前后左右,全是槐树。槐树开花也是暮春初夏,但北京六月的槐花,枝叶间的花苞才刚刚绽开。我见过槐花怒放的繁盛景象:一棵槐树,就是一片花的海洋。一串串乳白色的风铃垂在枝头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完全绽开的,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白蝴蝶;有的还是花苞,像一盏盏小灯笼;有的只开了一半,宛若情窦初开的少女的脸……槐花样子淡雅,气味却迷人。

  槐花可食(许多花都可食),且吃法很多,仅我吃过的,就有槐花鸡蛋汤,干虾蒸槐花,槐花蒸蛋,槐花炒蛋,槐花煎饼,槐花饺子,槐花面疙瘩,还有母亲最拿手的槐花饭。割晚稻的时候,母亲喜欢煮槐花饭,那是一个农家主妇能给予孩子的最高犒赏。母亲把槐花摘下来,在井边淘洗,然后一片片地铺在筛箩上,晒。槐花不吸水,晒两个日头就干了。母亲把晒干的槐花捧进一只褐色的铁皮筒里,挂在厨房里的一根横梁上。每一次煮槐花饭,母亲都要将右手窝起来,慢慢地探进铁皮筒,啄两小把槐花,放在米里,搅匀了,盖好锅盖,再弯腰点燃锅洞里的柴火。从田畈里归来,我们老远就闻到了槐花的香气,山芋的香气。锅洞里的草灰将熄时,母亲总要在草灰里埋一根山芋,等草灰冷成一堆死寂的灰烬,山芋也煨熟了。揭开一层焦烫的皮,山芋黄灿灿的,甜丝丝的,沁人心脾。母亲做的槐花饭有些涩嘴,却包着一缕淡淡的槐花香,没有一种滋味可以形容它。或许,那就是农家的味道,母亲的味道吧。

  离开牌楼之后,我再没有吃过母亲的槐花饭。每一次想吃槐花饭,我首先想到的,总是母亲窝着右手,从铁皮筒里啄槐花的样子。母亲过世后,我已经没有了再吃槐花饭的想法。

  合肥环城公园里有一大片槐林。五月,槐花开了,环城路上浮动着清甜而软糯的槐花香。那时候单位还没有搬迁,闲暇的午后,我时常在环城公园的甬道上散步。甬道上槐花纷披,浓荫深处,合抱着一对对你侬我侬的小情侣。我从不去惊扰他们。我也在五月的环城公园里谈过恋爱,那一树树槐花,也只有爱情可堪比拟,也只有两心相悦才不算辜负。密密匝匝的槐花下面,蜜蜂飞来飞去,嗡嗡,嗡嗡嗡。我嫌闹,却不嫌吵,和人类相比,蜜蜂更有资格享受这场盛宴。更何况,蜜蜂闹来闹去,最终都为人类做了嫁衣。父亲酷嗜槐花蜜,早一杯,晚一杯,温水冲服,常年如此。我喝过几次,相当失望,槐花蜜里,并没有那种清甜而软糯的槐花的香气。

  若以花喻人,清甜而软糯的槐花,当是情窦初开的少女,白居易诗云:“夜雨槐花落,微凉卧北轩。”无论是开在枝头,还是零落在地,槐花的气质都是少女的;而晶莹皎洁的玉兰,无疑是热情洋溢的少妇,明人张羽的诗:“芳草碧萋萋,思君漓水西。盈盈叶上露,似欲向人啼。”樱花也有一种慵懒的少妇美。中国科技大学黄山路的校园里有一条“樱花大道”,在微信朋友圈里著名着,近在咫尺,我却一次也没有去过。武汉大学也有一条著名的“樱花大道”,友人多次邀约,我也从未允诺。咏樱花的诗词不多,好的更少,我只记得一句,苏曼殊的,“芒鞋铁钵无人识,踏过樱花第几桥。”玉兰和樱花都太奔放了,我不喜。诗人好像也不喜。少妇一旦奔放起来,往往了无诗意。

  桂花是花中的美少女。桂花,又名木樨,花簇生,果实紫黑色,俗称桂子。现知的桂花品种至少有一百多个,常分为四大类:黄色的金桂,味淡香;白色的银桂,香味浓;红色的丹桂,香味较淡;最常见的是四季桂,俗称月桂,花期较长,但味道很淡。桂花是合肥市的市花,几乎遍及大街小巷,寿春路、黄山路,大蜀山,植物园,包河、逍遥津、琥珀潭、环城公园……八月桂花遍地开,满城暗香浮动,连发梢上都染上了桂花的香气,如丝如缕,心旷神怡。白居易诗云:“遥知天上桂花孤,试问嫦娥更要无?月宫幸有闲田地,何不中央种两株。”咏桂的诗词不胜枚举,佳句也不少,或许是桂花迷人的香气,激发了诗人不羁的想象力。据《晋书》载:晋武帝年间,郄诜出任雍州刺史,晋武帝请他自我评价,郄诜毫不谦虚地说:“我就像月宫里的一段桂枝,昆仑山上的一块宝玉……”面对狂傲的郄诜,晋武帝不仅不以为忤,反而大笑着予以嘉许。后人便用月宫中的一段桂枝、昆仑山上的一块宝玉来形容特别出众的人才,这便是“蟾宫摘桂”的由来。蟾宫就是月宫,吴刚月宫伐桂的故事,在中国民间流传甚广,妇孺皆知。桂花和月,也成为秋赋的核心意象之一。唐朝以后,科举制度盛行,蟾宫摘桂便成了科举及第的代名词。蟾宫,摘桂,一静,一动,想想就很美啊!激动人心。

  每次看到桂花,我总会无端地想到丰腴的大唐,少女般明媚的桂花,也配得上那个丰腴的大唐。大唐的桂花开在巍峨的庙堂里,开在李白、王维、白居易的诗歌里,开在唐玄宗美轮美奂的《霓裳羽衣曲》里。中国栽培桂花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,春秋战国时期的《山海经》、屈原的《酒歌》、东汉袁康等辑录的《越绝书》、西汉司马相如的《上林赋》,以及晋人嵇含所著的《南方草木状》中,都写到了桂花。在民间,桂花的广泛栽培始于宋,盛于明。桂花枝繁叶茂,无论是开花还是散叶,都是一团和气,多子多福的样子,有一种东方女性的美。胡兰成说,桃花,难画,因为要画得它静。桃花太艳了,近乎妖,静不静我不知道,霜降之后的迟桂花倒是静的。花坛边,夜露垂降,天地寂然,桂花兀自扑簌簌,一朵,两朵,三四朵。落叶总是悲秋,但桂花落,看上去既娴静,又美好,心底仿佛有清风徐徐拂过。“人闲桂花落”,少时读王维,这一句总是念念不忘,每次读,都像一个人潜回故乡。

  “月宫赐桂子,奖赏善人家。福高满树碧,寿高满树花。采花酿桂酒,先送爹和妈。 吴刚助善者,降灾奸诈滑。”桂花酒是人间佳酿。中秋饮桂花酒的习俗在我国各地流布甚广,屈原的《酒歌》中已有“援骥斗兮酌桂浆”、“奠桂兮椒浆”的诗句,可见饮桂花酒的年代已经相当久远了。

  除了酿酒,桂花还是一种天然药材。桂花性温味辛,具有健胃、化痰、生津、散痰、平肝的作用,能治痰多咳嗽、肠风血痢、牙痛口臭、食欲不振、经闭腹痛。由桂花蒸馏而得的“桂花露”,具有舒肝理气、醒脾开胃的功效,能治口臭、咽干等病,是上等的饮料。桂枝、桂子、桂根皆可入药,由桂枝、芍药、生姜、大枣、甘草配制的桂枝汤,专治外感风邪、肾虚等症。桂根可治疗筋骨疼痛、风湿麻木等病症。桂花晾干后可以冲茶。某年,在皖南祁门某个古村落的水口,我遇到一位自产自销桂花茶的老农,他家的后院长着两棵桂花树,两棵都有一百多年了,接近两层楼高,树干需要两个人合抱。老农自己说,他做桂花茶已经二十多年了,每年能做五六斤,自己喝的少,大部分用于销售。冲泡之后的桂花像饱绽的粥粒,贴近杯口,淡黄色的茶汤里,漾起一股扑鼻的桂花香。老农的桂花茶半斤起售,六百元,太贵了,我只好泡了一杯,坐下来,续了三次水。临走,我给了老农五十元,老农没有拒绝,笑眯眯的,装着没有看见。那是我喝过的最贵的茶叶。

  桂花糕。桂花蜜。桂花糖。桂花粥。桂花鸭。桂花糯米藕。桂花……桂花有各种各样的吃法,每一种,光看名字,就透着一股馥郁的香。还是白居易的诗:“江南忆,最忆是杭州:山寺月中寻桂子,邵亭枕上看潮头。何日更重游?”2011年国庆,我陪父亲游杭州,西湖、岳王庙、灵隐寺、宋城都去了,最让我难忘的,还是朱利平、凌来芳夫妇请我们吃的桂花山药。好吃吗?太好吃了,人间至美。饭店的名字我忘了,规模不大,门前有两株苍翠的香樟,高约两丈,一地浓荫。

  老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。小村牌楼,也只有这一棵桂花树。父亲喜欢栽树,梧桐,香樟,枫香,女贞,栾树,构树,海棠,枣树,桃树,杏树,香椿,刺槐,松树……破罡街上能买到的树苗,父亲都买回来栽过。现在的小村,已经没有人栽树了。春节,回来的人多,留守在家的老人会提前上山,砍几棵松树或枫香,晒干了,当柴火。巢山上的松树和枫香,已经长野了。它们在巢山上兀自生长,和老人们一样寂寞。

  百般红紫斗芳菲。这是草木对大自然的回报,也是对人类的丰厚馈赠。遗憾的是,除了自幼熟悉的草木,在植物学方面,我长期停留在小学生的水平。面对合肥街头那些琳琅满目的花花草草,我曾经一片茫然,甚至不知道路边那种随处可见的矮灌木,就是大名鼎鼎的石楠,更不认识榉树、漆树、紫薇、黄连木、鹅掌楸、金边黄杨、杜英、无患子、五彩苏、吉祥草,甚至一度区别不了芙蓉和木槿……一个不关心草木荣枯的人,势必索然无味,他不会发自内心地热爱亲人、自然和社会,近乎面目可憎,几乎不足以谈人生。这当然是我的个人偏见,过于粗暴和武断,面目也很可憎。人进中年,我喜欢深居简出,生活随性而简单,远离各种各样的圈子,每月为数不多的几次休息,我会带孩子去野外踏青,“多识于草木鸟兽之名”。在我看来,辨识草木的过程,就是重新认识自我、洗心洗肺的过程。自然中的每一棵植株,其实都是我们的故人。每一根花草,都是我们的血亲。草木有本心。自然中葳蕤的草木,附着有我们的情感、体温和灵魂。

  我喜欢梧桐和桑树。梧桐是芜湖路的标志之一,这是一种父性的适于怀旧的树。秋天的黄昏,夕阳西下,梧叶斑驳,有一种沧桑和萧索的美。桑树是属于故乡的植物,有桑树的地方,总有炊烟升起。炊烟飘拂的屋顶下,总有我们的亲人,坐在温暖的锅洞旁边。

  我在合肥没有找到成林的桑,找到过几株伶仃的梓。古人栽桑是为了养蚕,种梓是为了点灯(梓树的种子外面,白色的就是蜡)。小时候,菜园里,每年都会抽出一两棵野生的梓,每次,我们都像除草一样连根拔起。小时候我们都不认识梓,现在认识了,菜园已经荒废,房前屋后满是杂草,已经没有了梓。

  都说“吾心安处是故乡”,吾心安处,不是合肥。岁月如白驹过隙。屈指算来,我在合肥,已经二十二年了。